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在车库水泥地上

雨滴从老花镜片边缘滑下去，砸在车库水泥地上，碎成一小片深色。我正蹲在左前轮旁边，手里攥着扳手，镜片上的水雾让螺丝帽看着像一团模糊的银光。刚才从屋里出来忘了摘眼镜，雨不大，但足够把镜片糊住。这辆开了九年的车最近毛病多起来，怠速抖，刹车软，昨天仪表盘还亮了个黄灯。我打算自己换火花塞，省下去修理厂排队的时间。车库顶棚漏雨，滴在车顶上咚咚响，像敲一面铁皮鼓。我把眼镜摘下来，在衬衫下摆蹭了蹭，重新架上鼻梁，低头继续拧那颗锈住的螺丝。雨滴又滑下来，这次落在手背上，凉得让人一激灵。

这辆车是二手的，买来时已经跑了六万公里。前任车主是个跑销售的男人，座椅侧翼磨得发亮，后备箱垫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划痕，像是常年拖拽什么重物留下的。我接手后换了全车油水，又开了三年，里程表慢慢爬到十二万。它不新，但方向盘握惯了，离合抬到哪个点会半联动，不用看转速表也能感觉出来。车里的收音机只有两个喇叭，放老歌时人声发闷，但跑高速时把音量拧到十五，风噪和胎噪就盖不住旋律了。前阵子媳妇说后排坐垫塌了，我拆开一看，海绵碎成渣，弹簧歪了两根。从网上买了新海绵垫，自己动手塞回去，坐上去硬邦邦的，倒也不硌人。

修车这件事，我起步晚。第一回换机油是在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，千斤顶支起来，人钻到车底，扳手拧放油螺栓时方向搞反了，越拧越紧，最后把螺栓头拧秃了。只好叫拖车拉到修理厂，师傅用錾子剔下来的。从那以后我买了本维修手册，对着图看结构，慢慢摸清了哪些活自己能干，哪些得交给举升机。换刹车片不算难，拆卡钳、压活塞、装新片，半小时能弄完一个轮。但换正时皮带就不敢碰，怕对不准齿，顶了气门得大修。这辆车现在最让我头疼的是底盘，过减速带时左前悬挂咣当响，像是橡胶件老化。我趴车底看过，下摆臂衬套裂了口，但没彻底断，先凑合开着。

昨天去城西汽配城买火花塞，店里老板正给一辆老捷达换水泵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，问什么车，我说了型号和年份，他从货架底层翻出一个纸盒，说这型号用得少，库存就剩这一盒。我蹲在店门口拆开看，四个铱金火花塞，包装上印着日文和英文，没中文标签。老板递过来一支扭力扳手，说拧到二十五牛米就行，别太使劲，铝缸盖容易滑丝。我付了钱往外走，门口停着一辆刚洗完的白色SUV，水珠顺着车门缝往下淌，销售正拿毛巾擦轮毂。那车看着比我的车宽一圈，轮胎扁平比小，轮毂大，但后备箱门槛高，搬重物费腰。我开过朋友的同款，动力来得快，底盘硬，过坑洼时后悬挂跳得厉害。

回到车库接着干活。拔下点火线圈，用套筒拧出旧火花塞，电极间隙已经磨得比标准值大了一倍，陶瓷体上有一圈黄褐色的电晕。新火花塞拧进去的时候手感顺滑，螺纹对得正。四个全换完，接回线圈，打火。发动机声音干净了些，怠速稳在八百转，方向盘上的抖动轻了。我把工具收进铁盒，发现多出来一颗螺栓，不知道是哪个位置漏装的。趴车底又看了一遍，没找到空着的螺纹孔，可能是上次修车掉在护板里的。雨停了，车库顶棚不再滴水，水泥地上那几片深色慢慢变浅。我拿抹布把引擎盖上的水渍擦干，合上盖子，听见锁扣咔嗒一声卡紧。